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獬豸、羊神與法
發布時間:2021-07-20 09:40 星期二
來源:正義網

故宮御花園中的鎏金獬豸

大概是1995年前后的事。顧炎武先生故鄉千燈鎮鎮郊的一片旱地改成廠區,在建設中突然發現有兩匹石馬和一匹獬豸出土。根據現場分析,石獸曾經站立在墓室的甬道兩旁。墓地已被建筑物覆蓋,失去了挖掘的機會。墓主顧濟,是顧炎武先生的先人。據史書記載,顧濟于明正德十二年(1517年)考中進士,官至刑部給事中。顧炎武于明萬歷四十一年(1613年)出生,比他小了六輩。然而他的代表作《日知錄》中,有“吏胥”“法制”“言利之臣”和“廉恥”“除貪”等多則,引用大量史料論述廉政和法治,給人警醒,顯然是受到了先祖的影響。

獬豸,又稱解廌,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一種神獸。據說它全身長著濃密黝黑的毛,雙目明亮有神,額上通常只長一角。獬豸怒目圓睜,能分辨是非曲直,識別善惡忠奸,一旦發現奸邪之官,就用角把他觸倒。《太平御覽》所引《神異經》曰:“東北荒中有獸,如牛,一角……似熊。忠直,見人斗則觸不直,聞人論則咋不正。名曰獬豸。”東漢王充《論衡·是應》中也說,所謂獬豸,是一種只長一角的羊。被譽為中國司法鼻祖的皋陶,在處理訴訟時,遇到難以決斷的案例,會借助一角之羊,去觸倒有罪之人。秦漢時期,執法官員往往在頭上戴一種名叫獬豸冠的帽子。到了清代,御史和按察使等監察司法官員,不僅頭戴獬豸冠,還身穿繡有獬豸圖案的補服。無疑,這是司法“清平公正”“光明天下”的象征。

顧濟的墓地出土獬豸,顯然因為他生前是司法官員,哪怕去了另一個世界,神獸依然助佑他主持正義。

日本漢學家白川靜在他的《漢字的世界》一書中,轉述了一個原載于《春秋》的典型事例。齊莊公有一個叫壬里國的大臣,與另一位大臣中里繳足足打了三年官司。因為案情難以判斷,齊莊公便讓獬豸聽他們自讀訴狀。中里繳的訴狀還沒有讀到一半,獬豸就用角頂翻了他,于是齊莊公判決壬里國勝訴。

白川靜認為,這可以稱作羊神審判。他說,善、義、美等漢字,都從羊,它們也都含有一定的價值取向,不難推測古人的羊神審判是確實存在的。善,《說文》原意指在訴訟中進行定罪。“善,吉也。從誩,從羊。此與義同意。”關于誩,《說文》曰:“競言也,從二言。”所謂“從二言”,并非單純地指口舌論戰,更多地是指立誓,競相在神明面前祈禱、盟誓。

我們的古人在創造漢字時,將這種以角觸斷罪的神判,用會意的方法放進了古代“法”字的結構中,東漢許慎在《說文解字》中釋為:“刑也。平之如水,從水。廌,所以觸不直者。去之,從去。”解廌獸,即獬豸,似牛、似熊、似羊,歷來眾說紛紜,但無不代表判斷曲直的法律。邊傍從水,比喻平如水。法律對任何人都公平如水,如果遇到不平,就應該堅決除去。所以“法”字包含了“去”。建議有興趣的讀者看看“法”的古體字。

由獬豸、羊神神判到“法”字的含義,顯示了古人立法、執法的原始狀態,未免帶有神話傳奇色彩。然而其厘清是非曲直,堅持法律公正的核心,歷經漫長的歲月變遷,從來都不曾搖移。

顧炎武《日知錄》卷十三,有一則題為“大臣”。他說:廉潔不過是作為大臣的節氣,左丘明稱之為忠,諸葛亮以為無負者,其實是認識到作為大臣欺君誤國,必然是從貪于貨賂開始的。

顧炎武認為,倡廉當自大臣始。換成今天的語言說,有高官做榜樣,地方自然會效法:“記曰:大臣法,小臣廉,官職相序,君臣相正,國之肥也。故欲正君而序百官必自大臣始。”大臣是不是廉潔,必須“考其生平,而定其實行者,惟觀之于終斯得之矣”。也就是說,不在其言,而在其行,并且能終身守之。既然選擇做官,就應該終身恪守廉潔的節操。“杜黃裳元和之名相,而以富厚蒙譏。盧懷慎開元之庸臣,而以清貧見獎,是故貧則觀其所不取,此卜相之要言。”至今讀來,依然讓人感慨良多。

顧炎武用精準的語言,刻畫了杜黃裳和盧懷慎的為人。我們暫且擱下盧懷慎,談談杜黃裳。他是唐憲宗元和年間的名相,曾向皇帝奏請,處理在川中作亂的劉辟時,建議不以中官(指宦官)監軍,而是要求以法度整肅地方的藩鎮諸侯,收到了理想的效果。然而,“除授不分流品,或官以賂遷,時論惜之。黃裳歿后,賄賂事發。”(《舊唐書·杜黃裳傳》)悲摧的是,杜黃裳生前是名相,死后不久卻暴露出受賄的罪跡,并且栽在他兒子杜載的手上。

史稱:“御史臺奏:前永樂令吳憑為僧鑒虛受托,與故司空杜黃裳,于故州邠寧節度使高崇文處納賂四萬五千貫,并付黃裳男載,按問引伏。”受賄的四萬五千貫,經中間人轉了幾個彎,交給他兒子杜載。對于這件事的處理,并沒有太激化,受賄的錢物追回了,杜載也被從寬處理,釋放回家了。然而,對于享有盛譽的名相杜黃裳而言,晚節不保,畢竟十分可悲。盡管未必稱得上是臭名昭著,但受賄貪財,令人蒙羞,給予人們的教訓已非常深刻。

不論有形還是無形,獬豸應該永遠令人敬畏。失去敬畏之心,甚而法度只對下不對上,就成了一紙空文了。(陳益)

責任編輯:劉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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